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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兒說的

Posted by Daniel Silverberg on Friday, January 13, 2012 in
我已經很久沒聽到喜兒的消息,自從他離開之後,我們就沒有聯絡過。

昨天,又聽到他了。

這一段時間我非常忙碌,而且生病一個禮拜還未完全康復,又適逢農曆新年來臨,銀行的人流可以增加到平時的二三倍,每一天幾乎都七八點回家,日日加班。對於很怕人多的我,多數都呆在辦公室裏不出來,可是查爾斯吃飯那一個小時我不得不出來,呵,真想多請幾個員工。

現在想起來,出來也好,不然就錯過了。

我看到喜兒的母親在大廳裏排隊,前面有三四個,我朝她做手勢(這段時間我都以不説話為原則希望咳嗽趕快好),叫她插隊來,有人盯著她,可是我不管。這就是裙帶關係,我心想,誰叫你跟我不熟?哈哈哈。她低聲問:「我這樣算插隊吧……」,「不礙事,而且你忙。」

這個忙不是隨口說說的。喜兒的家庭並不算小康,他父親只是一個普通上班族,生性老實,這輩子看來不會有什麽升官的希望,他母親則是在傳統市場裏面賣手工麵和手工豆腐,這兩個都不是容易的工作,得一早醒來親力親為才能做出來。兩個姐姐一個妹妹(喜兒排第三)全部讀昂貴的華文中學(這裡人稱獨立中學),聽説一面讀的是臺灣的課程,一面讀馬來西亞的馬來語課程。由於是私人的獨立中學,學費不是開玩笑的,也幸虧他們都爭氣,每次都會在報紙上看到他們一家:11A+,8A+,都用獎學金來減少學業開銷。

然而喜兒很差,上次聽説才考了5A,還不是A+,我也不能多說什麽。

我在幫忙喜兒的母親時,她的手機突然響起。她看著我,眼神詢問可否在銀行裏聼電話,我點頭。她接起來,「阿喜?」,我聼了,一呆。隨即她突然緊張起來,「怎麽了,怎麽了,你別急,慢慢說。」

通常,這種句子都不會是什麽好事情,我停下手邊的工作,專心聼。

「啊?誰?怎麽會?」 他母親也愣住,「什麽時候?阿喜,阿喜,別嚇媽媽!」 我聼了,腦袋只有兩個字:Oh No

綫路仿佛十分不穩定,他母親一直哈咯哈咯,有一句沒一句,「你沒事就好,別哭了,沒事沒事,你什麽?想找誰説話?喔,還真巧,媽咪現在在銀行,他在我面前,你等等……」 她突然把手機遞給我,我一時還不明白,把手機給我幹嗎?他母親說道:「喜兒跟我討要見你,你能否跟他說兩句?」

我接過手機,十分小聲,聽到久違的聲音在那裏叫:「媽,我沒有……你不要給他……媽!」,「喜兒,是我。」

那裏突然一片靜默,我還以爲斷線了,但是通話還在,我又確定一次,「喜兒?」

突然,對方爆出一陣狂哭,我愣住,咦,不會出什麽事了吧。「喜兒,發生什麽事,快說!」

「我(抽泣),我好怕(哭一陣子),剛才(在那裏吸氣吐氣又哭),我……」後面又是一陣痛哭失聲,完全不能自拔,仿佛整個人碎成一片片。

英文裏面有句話「把自己收集起來」,形容得非常貼切。當對方哭成淚人兒,我們就用英文說:「誒,把自己收集一下。」意思是你冷靜/你振作/你別哭了……

我做個手勢,離開一段距離,然後說:「喜兒,別哭了,你是不是受傷了?」,「不是,不是我」,「你姐姐?」,「沒有……我們沒事,是有人……剛才有人……」他又哭了好一陣子,終于說出來。

「有人在宿舍裏面放火自焚!」

我整個人不知道要說什麽,仿佛他說的是韓文。他後面又說了許多,我沒聼進去。

半晌,我忙道:「你人在哪裏?」,「我們被疏散到大禮堂,丹,我……他……他一直跑一直跑,從樓梯滾下去……火……哪裏都是火……他一直叫……火……又叫……他死了……死掉了……本來沒死……後來死……」 到了一個語無倫次的地步。

我聼了,不是不震驚的。

突然手機換人説話,「媽?」 是他姐姐,我說道:「我是但以理」,「怎麽會是你,不是我媽?」,「安娣在我面前,我交給她,在那之前你務必聼我說,你弟弟已經受到驚嚇,千萬不可以讓他獨自一人,千萬不可以,你聽到沒有?」,「我知道了,給我媽。」

我把手機奉還,喜兒母親說了幾句,後來她手機沒電自動斷掉了。她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,之後就離開。

她一離開,同事過來,「看不出來啊但以理……」,「什麽?」,「沒記錯的話她有女兒」,「所以?」,「她是你女朋友?」,「不知道你在講什麽」,「剛才講電話的時候就知道了,哇,溫柔體貼,像跟女朋友講話似的」,「胡説八道」,「胡説?看你剛才急的,恨不得趕到身邊去,你就別假裝了……」

我聼了一把怒火,大聲道:「我在跟她兒子説話,有學生在宿舍放火自焚,已經死亡。」

他們聼了,全部噤聲。真是的,世上就是有這種人,愛招惹是非,加油添醋,把一切事情變了樣子,好好的我被說成好像情場浪子,處處留情,一腳千百船,壞我清譽。

再説囘自焚的事,其實大學就是一個社會的濃縮,也有投票選舉,各種事情都會發生,當然命案也不例外。一時倉促也沒問出什麽原因,也不由得嘆了一口氣。

可是我又很自私,雖然知道是命案,可是自己人沒有受傷,又暗暗覺得慶幸。這可能是我性格卑劣的證明吧。很多人會因此大作故事,緬懷死者,哭得死去活來,仿佛是他自己的孩子,然後爭取人權什麽的。我並沒那麽人人爲我我爲人人,我非常自私自利,只要我所愛的人沒事,別人的生死我只需要嘆一口氣就好,難不成密盧火山爆發我要哭倒在地,悲天憫人?

那不是我。可能是因爲過於理智吧。那時會擔心,可是現在想起來不僅又對喜兒有氣,打長途電話就是爲了這件事?你又沒事,而且你跟母親說了,他們反而會擔心受怕,結果一人的事情影響全部人。

可能是性格不同吧,現在的年輕人真的不一樣了。對我們來說,對父母永遠是報喜不報憂,他們已經奉養我們長大,雖然過程有傷害有眼淚,他們終究是父母。他們家境還未到達小康,結果爲了一件事,就打了長途電話,錢財的事就算了,你父母聼了怎麽辦?他們怎麽會睡得着?

想著想著,又覺得自己過於理智,喪失人情。

不過人都死了,我也不能罵他:「你以爲你的性命是你的嗎?錯!你的命是父母給的,又不是孤兒棄嬰,你一時一口氣吞不下燒掉自己,死了一了百了,你父母怎麽辦?你家人怎麽辦?所有愛你的人怎麽辦?」

一向對自殺的人沒有好感,而是憤恨。那是天底下最自私的人,給別人留下無可止境的傷痛,自己卻拍拍手走人。

可是又覺得人都死了,我不憐憫他們而一直在發脾氣,又顯得我性格黑暗,沒有人性。

大概吧,然而我們活在現實世界,在這個狗咬狗的世界裏面,我們不自愛,就沒有人愛我們了。

套一句我媽說的:「不要做傻事,你以爲轟轟烈烈?外人會利用你的死亡謀取利益,親人朋友會痛不欲生,仇視你的人反而拍手叫好,完全沒有一丁點好處,做來幹什麽?」

雖然冷酷,不過卻是真正的事實。

喜兒莫哭,回來的時候,我會讓你忘記這件事,你不必擔心。

還以爲封建的社會應該會壓抑事情,然而找了一下,報道還是出來了。

請點我

看了更是發怒,居然是爲了這種小事!整個人跳起來怒駡去死啦,死了活該!

唉,看來火爆脾氣是不會改了。





心得:那一年,劍橋大學有醫學部韓裔學生爬到八層樓東塔上縱下,以頭落地,宿舍遺書寫「我已經考到醫生執照,爸媽,你們滿意了吧?」 原來他愛唱歌跳舞,想做演員,卻知道家庭一世沒有機會答應,故此輕生。比較之下,引火自焚,又算不得什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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