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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琪表姐

Posted by Daniel Silverberg on Friday, April 17, 2009 in
家母的姐姐的姐姐有個女兒,即表姐,向來很少提到她。

她有一頭漂亮長發,戴著無框眼鏡,臉尖鼻子挺,1米7,膚色健康,36-23-34,不喜歡穿裙子,眼睛同她父親一樣是愛爾蘭式天使藍,法律系特殊榮譽畢業,不是一級榮譽畢業,天差地遠;沒有痘痘黑頭粉刺,我自小叫她假人,她也的確不像真人。

我與表姐的關係十分複雜,不予多說。

儘管外表出色(太出色),她還得衣食住行。

故此像所有人一樣,她失戀了。

失戀與患癌症一樣,會有四大階段的反應。

首先,是痛哭。第二,是憤怒,不住否認事實,接著,絕望消沉,最後,這個可憐不幸的當事人,不是死亡,就是複原。

不錯,失戀也能致命。

我見到她的時候乃第三階段,家母去探訪剛從羅馬度假回來的姐姐,她口中總說女兒怪怪的,可是說不出所以然,客人進門她也不來招呼,只是從房門出來,朝家母點點頭,上個洗手間又回房。

家母罵姐姐:“什麼叫怪怪的,她失戀了。”阿姨大驚:“什麼,她沒告訴我交男朋友。”我聽了啼笑皆非。阿姨繼續:“就算失戀,也不該這般頹廢。” 我一怔,阿姨形容極其貼切,頹廢。接著她嚷:“大白天的別悶在房內,來招呼人呀。”表姐出來,臉色憔悴,眼神會不時地失焦,活在兩個世界裡,倒水弄濕整個 地板,端水來踢到椅子,差點打破杯子,我眼明手快接過才沒發生事端。

“安琪,你好嗎?”家母問,她幾秒鐘後微微抬頭,“我好,阿姨,我好。阿姨你也好。”答案不倫不類,弄得大家有點不知所措,阿姨直接了斷: “安琪,你和弟弟進房,我們要燒飯做中餐,去避油煙。”

進入女人房間?我忙著搖手,安琪卻像個機器人似站起來,我只好跟進去。

進去,她完全不客氣,直接脫衣服,只剩下一件黛安芬淺奶色胸罩,躺在床上,一隻腳伸平,另一隻曲起,一隻手蓋在眼睛處,嘴唇微微張開呼吸,不喝咖 啡和從小戴牙套的她露出些許貝齒,因著呼吸她的胸口一起一伏,她的腹部旁邊有兩道細痕,到肚臍下肌肉呈圓潤,她是真正沒有小腹,美好的身段在眼前,我卻無 福消受,反而有氣。

“你這是什麼意思,不把我當男人?”

她沒有說話。

我走到她床邊,光明正大坐下,她也沒反應,氣得我。

我輕輕拿起被單,要替她蓋上,被單拉到她胸部部分,輕輕放開,令它剛好遮住該遮住的地方,她動也不動,我真懷疑若是我猥瑣地去摸她胸部,她可能也一樣沒有反應,行屍走肉。

我坐在那邊,也不說話,我跟她向來沒有什麼話題,最后索性從背囊中拿出小說看,還是坐在床邊,她房內沒有椅子,哦,有,不過我絕不可能坐在梳妝台前。

過了好久,她才開口:“大作家,招待不周。”

“唷,房內有鬼。”

她沒有回嘴,反而讓我覺得幼稚,空氣是不能壓縮的,房內的氣氛同磚塊一樣壓得我透不過氣來,我闔上小說,打算出去。

就在這時,鬼開口了,“站住。”可惡,行屍走肉一開口還帶命令口吻,可惡的是我,我乖乖地站在那裡。她坐起來,雙手摀著臉,聲音沙啞:“拿杯水來。”,“你指啤酒?”,“水。”

我將水遞給她,她不小心滑手,水灑滿一床,被單濕了,杯子隨著蠶絲被滾到床邊掉在地上。

我瞬間崩潰。

我衝到她床邊,捉住她兩邊的肩膀,猛吸一口氣將她拉起來,她怪叫,我一把將她丟在牆上,她背脊遭受重撞,後腦勺也被敲到,肯定頭暈目眩,她果然開始作嘔。

她破口大罵:“你他媽的干什麼!”我豪不客氣給她一巴掌,“在我面前嘴巴乾淨點。”

她又罵:“X你!”我又給她一巴掌。

“啊!”

我再送她一巴掌。

她伸手去找門,又被我用力拉回,我又揚起手。

“不要!不要!”她尖聲叫起來,一點都不像個律師。

外面兩個大人急問:“什麼事?我們聽到聲響。”我指著她,壓低嗓子:“你敢開口,苦楚更多。”然後開門,堆起笑容,“我找書看,不小心翻到她內衣櫃子,她大喊大叫阻止我,不好意思。”

阿姨大笑,家母卻盯著我,我朝她打個眼神,她大概明白了,說出雙關語:“別人的房間,適可而止。”阿姨笑著說:“什麼別人,自小看到大。 ”兩姐妹又去廚房忙了。

我關門,表姐在收拾杯子,她頭髮亂得可以,仔細聞還有一點頭油味,不知多久沒好好洗過,可是頭髮自由散亂地披在肩膀脖子和下巴,散發出一種慵懶的妖媚味道,她真是好看。

我撥起她的被單,發現床單也有點潮濕,於是全拉扯下來待會兒洗。

她將杯子放回桌子,“嘿,你。”

我轉頭,“什麼?”

冷不防她一個耳光打回來,我著著實實吃了一記。

“你居然用臟手碰我的臉,你這個婊子養的——”

這次,我又送回她一個耳光,力道出了線,她整個人撞到門上,因著反彈力又倒回來,倒在我懷裡。

我沒有料到,馬上去接她,結果勾到蠶絲被,我整個人往後跌,兩個人推金山倒玉柱般摔倒,她摔在我身上。

她軟弱地撐起身體來,頭髮如瀑布般撒落,將我與她的臉龐圍在一圈頭髮牆裡面,我們彼此對望,動也不動。

她突然笑了,掙扎地離開,仰起頭,雙手去整理長發,整個畫面就是好看。

“為什麼多管閒事?”

“看你不順眼。”

她又不說話了,我爬起來,替她披上外套,她發怒地撥開:“婆媽。”

“這叫關心。”

“像個娘們似的。”

我怒罵:“關心你還要被你侮辱?”

“這是事實,你哪點像男人?”

她爬到我面前,將我的手抓住,不住搖晃著它,罵我:“你自己看看,這是什麼手,比我還要白又秀氣,連個疤痕都沒有,像個女鋼琴師的手。”她甩掉我的手,點著地上的蠶絲被,繼續罵:“看,折得乾乾淨淨,像磚塊般,心思細到這種程度,你哪裡像男人?”

“男人有睾丸素,天生高大,骨頭堅實,陵角分明,兩塊胸肌,六塊腹肌,體毛濃密,說起話來渾厚沉穩,你!”她手指亂晃:“你有哪一點?女人!”

最後,她看到地上的小說,冷冷地說:“對,我都忘了。”她轉頭瞪著我:“世上有哪一個男人寫愛情小說,還他媽的寫出個名堂來,你不覺得自己筆法過 於細膩嗎,‘德敏、德敏,你這個花花公子為何肯與我結婚’,‘只為你看我時眼裡的溫柔’……你告訴我這種話一個男人能寫得出來嗎,啊?”

我啞口無言。

她見佔了上風,直接捉住我的衣領,將臉湊得好近,破口大罵:“你這麼不倫不類,憑什麼教訓我!”

我推開她,“我本人如何關你什麼事?我哪裡不倫不類。”

“你,你根本是個心理變態!你到底有否看過你自己寫了什麼?”

她伸出手指,“冷香公主、龍念、雅各偵探、演員李紅鞋、巴路西亞神父、翠西雅•雲若、風鈴、黑皮白皮雙胞胎,幾千幾百人物,你告訴我,哪一個有美好的戀情?”

我怔了一怔。

……好像沒有。

“默認啦!”她雙手推我,“人家寫小說是幸福快樂,你,你這個心理變態,你這個惡魔偏偏讓人不生不死,告訴我啊,冷香為什麼不能和龍念在一起,雅戈偵探為 什麼愛上女殺手,為什麼紅鞋不肯放棄她的演藝生涯嫁給唐富翁,巴路西亞神父為什麼愛上捷克怪醫,瑞士云若家族這麼富有,她居然愛上一個送報紙的小伙子,她 什麼人不要要送報紙的,送報紙的王八蛋反而不要她!風鈴,風鈴——”

她再也說不下去,又哭了,雙手摀住臉一直哭。

“風鈴連戀人死了都不知道——為什麼,你為什麼不能讓他們在一起,為什麼人要失戀?”她抬起頭來,眼睛紅腫,“為什麼你要這麼對我們?”她閉起眼,表情好痛苦,“既然有權力,為什麼還要叫人難受。”

我……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不買這個答案,怒氣沖沖地站起來,翻開書櫃某一層,指著裡面:“你不知道?你一聲不知道就讓一堆人傷心難過?看看這裡有多少書,全部是你摧殘他們的紀錄——你居然讓黑皮白皮愛上同一個女教授,你說,你不是心理變態是什麼。”

我爆發:“他們只是小說人物,他們是假的!”

“廢話!你當我有幻想徵,假的東西你把感覺寫得這麼真幹什麼?我每一次,每一次!看你的書我每一次都哭,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!”

我不響。

“沒有經歷過的人是寫不出那麼真實的感覺,你既然試過失戀的苦楚,就該知道不可讓人經歷那種肝腸寸斷傷心絕望的心情,你怎麼將自己的財富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?”

“不然你要我寫什麼?世界經濟走向、省錢十八步驟、星座戀愛占卜?”

“占卜!”她倒抽一口氣,“你說占卜?”

我大驚:“又怎麼了?”

“胡璃開的那間三千多年的占卜店為什麼到了這個年代需要關掉?你讓一隻變成人類的狐狸怎麼找工作?你說,你見不得人好,你卑鄙、你下流,你變態!”

我罵出聲來:“你說夠了沒有!”

她被我一吼,靜下來。

“失戀了不起呀,全世界只有你會失戀呀?”

她又開始發火:“你以為失戀是小事情啊,大家就是怕失戀不敢發展,世上的人才越來越少。失戀會帶來世界滅亡你知不知道?”

“女人!”

這時,敲門聲傳來,家母在外面輕輕地說:“出來。”

我出門,家母看到我臉上的紅印,訝道:“你被打耳光?”我不置可否,豈料家母居然笑了:“打得好。”我怪叫,“我是你骨肉!”她只是笑笑,又回到廚房去。

安琪這時出來,手上拿著我剛才看的原稿,我嚷道:“還沒寫完。”

她回頭瞪我:“很好,那就表示男女主角還沒被你荼毒。”

“這跟人類無關。”

“你學某人寫外星人?”

“不,我是要關閉夜曲俱樂部。”

她驚呼:“為什麼?”

“調酒師殺了老闆。”

“什麼?為了什麼?”

“老闆……發現他太太與調酒師——嗯,呃——地下情,捉姦在床,起了爭執,太太殺了丈夫。”

“她和他,天,她都40歲了,他要她什麼?”

“遺產。”

安琪一呆,又發怒:“她殺了丈夫最後還要被毛未長齊的小鬼騙走遺產?”

我慚愧地低下頭,“是。”

安琪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氣。

“你這個混蛋!”





心得:Don’t underestimate your appearance, Jude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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